司德勖万分牢骚狐疑,匆匆忙忙在法租界里联系了一栋小洋楼,便携太太出了京,到上海述职。而到了上海半个月,司德勖因为心忧仕途,故而无心玩乐;可他的太太却迅速地被这座繁华大都市倾倒了,迷醉了。
她陪伴丈夫出入各种高档舞会酒宴,见识了真正的奢侈豪华,懂得了顶尖的时髦摩登。她的打扮也有所改变,不再向宝钗靠拢,而去那些顶时髦、顶有魅力的贵太太身上采风;她恢复了王小姐的热情,喜欢和最有风度的男士跳舞、聊天。在一群根基浅雹满口洋文的先生小姐面前,南京成了她自家的古董铺子,成了她典雅雍容气度的渊薮,成了她与众不同的资本。她希望所有人都知道她这个身份,这份雅致,最好别人拿了瓶子把她走过带起的灰装回去陈列,因为那是六朝古都历史的劫灰。
王小姐向外人述说南京的历史,回到家后对丈夫兴奋地讲述大上海的新奇。渐渐的,她感到了丈夫不仅沉闷无聊、为人迂讷,而且平庸懦弱,没有丝毫情趣。她试着改变丈夫,发现毫无用处。不过半个月,夫妻两人吵了数次相骂,王小姐场场全胜,却是气闷非常。
半个月里,淞沪抗战又打响,司德勖被租界外面的炮声震得额角一跳一跳,仿佛有人在用尖锥锲而不舍地刺他的神经。他唯恐日本要和列强翻脸,炮弹要空降到租界,因此避免外出、削减一切应酬躲在家中,此外把家里门窗紧闭,捂成了一只密不透风的大瓮。
除了平时到部里工作,他分秒不离地守在收音机前,对那其中飘出的女声奉若神明,俨然是一种病人对医生的亲信和盲从,似乎当下一切战事都酝酿在这台小小的机器里。脚上左右颠倒地套了一双黑皮拖鞋,他不安地在沙发上坐了,白皙端正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痛恨又无奈的神情,接着愁云惨雾地给自己下了定义:“命蹇!”
王小姐给丈夫弄得神经绷紧,可也发现了炮弹始终没有落到头顶上。一天,有一位在申报上做社论的记者先生听她对战事表示恐惧,便笃定泰山地向她保证绝对的安全,语气间仿佛各国关系由他调停、如何打仗他都作得主一样。可王小姐却当真被这冒牌的镇定镇住了恐惧,转而对丈夫的胆小怕事翻了一个洲际导弹弧度似的白眼:“胆小鬼,一点都不像个男人。”
在王小姐的心目中,她的丈夫应当对她纵容宠爱,却不是一味顺从。一方面,他应该是个富有魄力,野心勃勃、世故老练的男人,为她撑起一片怀抱,让她毫无担忧地依靠、撒娇、发脾气;另一方面,他又应该具有男人味道,懂得在必要的时候强势地“冒犯”她,甚至“玩弄”她。
事实上,司德勖对于太太,总是疼惜爱重的成分居多。而且他这个人天生地喜欢自怨自艾、常常要对别人生出一些愧疚来,故而娶了王小姐后他也很感抱憾,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对方,所以在婚后乐于被太太呼来喝去,操持着一种全世界男人都稀有的美德。
而王小姐正是被丈夫这种美德给惹恼了,结婚几个月,她便发现了丈夫不但不懂得钻营算计,反而有种虚假冒牌的成熟老练,骗过了全世界人。而且,他不但没有足够胸怀让她躺倒在里面放刁,更加不懂如何“不太尊敬”地对待自己的太太。
她想,远的不说,自己的公公司远阳,不就是一个很解女人风情的男人吗?她原先可是目见耳闻的。怎么司德勖连他父亲的一半都没有学习到呢?男人,嗯,也许该对女人玩弄地恭维,冒犯地迎合,而司德勖对她相敬如宾,不但不会玩弄她、冒犯她,而且连恭维迎合她都不会——这令王小姐的心中郁积起了一股无名的业火。
司德勖不知太太曲折的心思,每天依旧是惶惶不安,自顾不暇。而且,他发现那随身出京的小药丸渐失效力,如今连吃三颗竟也是不能奏效。大惭大羞之下,他对太太的那份相敬如宾从白天延宕至了夜晚,连太太的脸都不敢再看了。
这天,他正在上班,忽然接到了一封南京来的电报,说家中十万火急,要他速速回程。司德勖带着王小姐坐了当天的火车奔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