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上,两排身着铠甲的禁军士兵笔直地站立着,手中的兵器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寒光,正在恭迎即将下船的天子。
因天子驾临南直隶,南直隶的十四名知府和四位知州早已在此等候。
他们身穿官服,头戴乌纱帽,一字排开,跪在皇帝将要经过的大道两旁。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敬畏,不断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。
经安排,南京诸部官员在南京城等候,而今来到这里恭贺的官员是扬州府官员、退休官员和南直隶的所有知府、直辖知州。
凤阳巡抚李木亦是在列,算是在场官员职位和资历最高的。
凤阳巡抚设于景泰朝,驻淮安府,辖南直隶江北诸府大部,跟应天巡抚算是南北分治。
弘治皇帝身着一袭明黄色的龙袍,头戴金冠,步履从容地从皇船上下来,宛如一位降临人间的神明。
“陛下,请当心!”刘瑾已经安排好一切,便是扶着弘治皇帝道。
朱祐樘看着这跪在地上的官员,刚刚愉悦的心情减弱少许,便一声不吭地乘坐等候在这里的金辂。
朝廷的政令在江南无法推行,主要原因是受到江南官绅集团的阻挠,但何尝不是这帮知府过于无能呢?
如今将他们叫到这里,既是要他们前来迎驾,亦是要进行好好地敲打。
在场的官员诚惶诚恐地叩首行礼,齐声高呼:“臣等恭迎陛下南巡,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他们低着头叩着地面,不敢有丝毫的怠慢,亦不敢有丝毫的异动,生怕自己一个不慎就会惹来龙颜大怒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,只有皇帝金辂的辘辘声和知府们紧张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。
松江知府徐鸿是跟朱祐樘接触最多的知府,但在这里重新遇见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,心里亦是紧张得不行。
特别自己执掌松江府和上海市舶司以来,虽然自己自认已经尽心尽责,但亦是不敢保证皇帝会感到满意。
广陵驿原本拥有驿丞和水马夫一百八十六名,但现在已经被安排暂时离开此处,由内侍和金吾卫全权接管这里。
正厅悬匾额曰“皇华”,后堂建有淮海奇观楼,楼下匾额曰“礼宾轩”。
虽然房舍不如高邮盂城驿的一百余间,但这里亦有七十多间房,足可以让朱祐樘及携带的嫔妃和宫人入住。
刘瑾料理好之后,从里面出来便见到熟人徐鸿:“徐知府,别来无恙?”
“诚蒙刘公公挂念,本官尚可!只是本官在松江府尚无佳绩,今知陛下舟车劳顿南巡,恨不得自裁谢罪!”徐鸿先是进行客套,而后直指核心地道。
天子南巡,最大的动因是江南推行政令所阻,而他们在场的十四位知府和四个知州算是第一责任人,哪怕他徐鸿亦不例外。
“臣等愧对圣恩!”扬州知府等官员趁机表达愧疚之心道。
刘瑾对这帮知府并不感冒,便淡淡地道:“陛下升座,尔等随杂家进去面圣吧!”
在场的知府知晓此行凶多吉少,此时显得十分紧张,但还是乖乖跟随刘瑾进入驿站里面拜见破天荒南巡的天子。
陛见之礼后,朱祐樘开门见山地道:“你们全都摘下乌纱帽进行答话吧!”
第四百五十六章 天子降临,官念乌纱。
在场的官员听到这个出乎所料的命令,不由得惊讶地交换眼色。
如果某个官员犯罪要免官,他们其实是可以理解,但不至于要将他们一位巡抚、十四位知府和四位知州都免了吧?
刘瑾手持拂尘站在弘治身旁,突然阴沉着脸:“还不快点!”
“是!”
随着这一声催促,他们几乎同时伸出颤抖的双手,缓缓地摘下了头顶那象征权力的乌纱帽,却是万千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。
他们生活在这个“百般皆下品,唯有读书高”的时代,为了满足父辈望子成龙的期望,从小便被送进了学堂。
即便成年,他们亦是要继续寒窗苦读,更是要参加千军万马般的科举竞争。
童子试结束,便是各省秋天举行的乡试,最终则是天下士子云集的京城会试。那日金榜题名,让他们是又哭又笑。
他们即便进入官场亦是不容易,从治理小白到执掌一府的老油条,需要经历了种种历练,其中的辛酸不足为外人道也。
现在贵为一府一州的掌印官,亦是懂得了官场的趋利避害,总算是得到了令人羡慕的富贵荣华。
只是在摘下乌纱帽的这一刻,宛如黄粱一梦,一切像是梦幻泡影。他们颤颤巍巍摘下头上的乌纱帽,看着乌纱帽慢慢放落在地,眼花不争气地涌了出来。
眼前的的乌纱帽是如此之近,又像那般的远,甚至已经是遥不可及,但这一切又能够怪谁呢?
朝廷的禁止白银货币流通政令从去年便已经下发南直隶,结果皇帝今年派两位阁老下来收效甚微,甚至当朝两位阁老都险些遇害。
如今天子亲自江南,恐怕亦是要推行禁银令和推行新币,这还不是因为他们此前的办差不力吗?
乌纱帽落地,像失去了心爱之物,一件视若珍宝的东西。
他们不敢与龙颜大怒的皇帝对视,只能跪在地上低垂着眼帘,亦痛苦地避开摆在自己前面的乌纱帽。
他们曾经的荣耀和权力,在此一刻,变得如此渺小和微不足道。面对这位权力至上帝王的怒火,他们只能默默地承受着内心的煎熬和折磨。
朱祐樘一直饶有兴致地瞧着这帮臣子的反应,深知只有失去才懂得珍惜,便递给刘瑾一个眼色。
刘瑾是一个十分能揣摩弘治心思的心腹太监,先是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,然后领着小太监们干活。
不……
在场的官员看到自己的乌纱帽被收走,徽州知府双腿发软,几乎是跪不住,只能依靠着撑在地上的手肘勉强支撑。